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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之惑→健识
“我从来没受到过真正的封杀,都是口头的,心知肚明的。”
“我们不会赠票,赠票破坏演出市场。”
“娱乐产业或艺术产业没有建立起真正的、以主办方为中心的商业机制。”
“我们最缺乏的就是很好的制作人。”
“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人怎么追加我,我不在乎。”
“我承认我是第三种声音的代表。我宁愿叫自己艺术家。”
6月,沈阳纪念中国摇滚20年的演出崔健 去了;7月15日,致敬中国流行音乐20年主题系列演出“2006 Super Live”的第一场也是由崔健打头阵……似乎每次和音乐沾边的纪念活动,都少不了崔健。虽然我们还没有确定的纪念日,但崔健却是不可或缺的公认的纪念品。
三等评论家才评论人气
《音乐周刊》:你喜欢各种形式的纪念?
崔健:纪念的意义是一种推广,主要是面对未来。我觉得整体来说,是对音乐的一种推动,“纪念”只是一种说法,就像国家的国庆日,它是一个民族的记忆。
我觉得纪念活动只要不是死抱着什么不放的,不是怀旧的,我都愿意参与。关键是怎么样去做,去拿出新东西,就像我们面对传统取决于你怎么认识,难道都要像破四旧一样?也不是吧,有的传统的东西,实际上是面对未来的更好的方式。
《音乐周刊》:纪念中国摇滚20年的演出,可以这么说吗——这场演出所要彰显的摇滚精神,完全被主办方作弄了?
崔健:值得一提的是,我们和主办方也达成了一致——那就是不赠票,其实很多商业演出,你看到上座率很高,实际上并不是这样,很大一部分是赠票。我觉得在这方面诚实地表达了我们的状态,摇滚的状态。
当然票房不成功还有别的原因,世界杯期间、票价等等,我并不想文过饰非。演出过程中很多问题后来得到了解决或弥补,还有很多问题很常见。有些乐队可能觉得很委屈,因为正好赶上了他们。另外我们都是坐席,如果是站席的话,票价可能还能降下来一倍。这样收回成本没问题。主办方以前是做古典音乐的,他们低估了沈阳消费水平对票房的影响。
《音乐周刊》:演出前很多人都说:不去,有什么看的!但或许这个的演出本来应该是很让人期待的?
崔健:我觉得最不公平的是让没去的人来评论这场演出。至于期待,这个无所谓。很多人觉得参与演出的乐队在北京是非常活跃的,没必要去沈阳看。所以,我觉得首先遗憾的是沈阳乐迷。我个人觉得这场演出还是高质量的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你一直表现得热情、活力、向前走,有没过对外界沮丧或抱怨的时候?比如对这次毫无经验的主办方?
崔健:我从来没受到过真正的封杀,都是口头的,心知肚明的。所以现在放开,也没有明文的规定。既然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,低谷时期都过来了,那现在可以光天化日做演出了,环境就算不错的了。那个时候,我可能要较劲,但现在,就没有这个问题了,没有明确的敌人,面对的是无物之阵。
我举个例子:高原上有一种植物,红颜色的,它一旦出现在牧场,牧民就会离开,开辟新的牧场,为什么?因为这种植物生命力过于顽强,会吸收土地中过多的养分,它是草地沙漠化的前兆。它的杀伤力非常大,而且是悄悄地,我觉得它还不如一种黑暗呢!黑暗可以明确感知,而它是偷偷地侵袭。我去年演出题为“阳光下的梦”,虽然是阳光下,但沙漠化的症状却正在我们面前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次演出给人以“失败”的印象?
崔健:不要从人气上来评论这个事情。高等评论家评论精神,二等评论家评论力量,三等评论家才评论人气。有人认为我们的困境是我们的人气,但我觉得从来不是。我支持他们不赠票。我们比那些流行音乐家想得更长远。如果我们事先想到票房这样的话,我们会把票价降低。但我们不会赠票,赠票破坏演出市场。
摇滚乐面对的不光是体制上、文化上、传统上的不良环境,还包括商业上的,因为长期以来,他们已经把演出市场搞得稀烂,但还要我们摇滚乐来调整纠正这样的演出市场,这是非常不公平的。为什么没人去要求演出市场而来要求我们?这一切都是我们要面对的,但面对难道就意味着这些都要我们来呼吁吗?难道摇滚乐要成为立法专业户?版权保护、隐私保护、真唱运动,还有演出市场,都要摇滚乐来做吗?那些搞演出的人呢,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,他们只为腰包操心,为自己的利益捍卫,不会理性地宏观地为中国的演出市场考虑。
市场价值和艺术价值的剪刀差
《音乐周刊》:当我们在呼唤“成熟的商业运作”的时候,是不是有更大的、制约着我们的东西?
崔健:为什么中国没有创造力?中国的艺术家的创造力带来的利益是不是和国家利益同向?但是,如果你是纳税大户,那么他们就会肤浅地认为你和国家利益是同向的,如果你是自由思考者,你还会有麻烦,还说什么版税?这样就会逐渐造成创造力萎缩,因为他们创造力得不到市场回报,你还怎么鼓励创作?当年轻人在看电视作秀节目的时候,你怎么要求他们的想象力呢?进而,你怎么要求这是个有想象力的民族呢?
这些可能都需要我们通过一个演出、一篇乐评来反映,这些是我们的资源,通过一个灾难,能发现很多需要我们思考的。
《音乐周刊》:还有吗?
崔健:比如,政府不是个服务部门,而是个管制部门。娱乐产业或艺术产业没有建立起真正的、以主办方为中心的商业机制。而且不光不是服务部门,还是我花钱请你来管制我。主办方花了钱是来请政府为他服务,但现在等于双重限制,你要没拿出这部分钱,那你演出都不能得到允许。政府部门说搞摇滚演出比较危险,所以需要更多的警力,于是他们派遣了400个警力,每个警力是一千多块钱,主办方来支付。这些都是我们以前没发现的问题。
但台湾的演出商不会管这些的,他们策划演出,核算成本,赞助商来分担一大部分。而广告商来赞助,就看人气。于是演出商会说:我才不要你们买票呢,买票没人气。这就搞坏了市场。看一个国家的经济,可以看房地产,如果人们买不起房子,那就有问题。演出也是一样,创造力和人气不成正比,肯定是有问题的,没有艺术标准,只有人气标准。有人从中渔利,那就需要治理。这需要社会活动家来呼吁。
有人在炒作摇滚乐,但炒作的既得利益者也不是我们。正常来说,热爱现场的人才应该是既得利益者,但现在不是。
《音乐周刊》:这次活动让很多人怀疑,如果再来20年,又能怎么样?
崔健:但是不能放弃,这算什么啊。这比过去演出的时候掐灭电源,公安局来调虎离山,带我们去派出所已经好多了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作为很多活动的发起人,你有失败感吗?
崔健:没有。有意思的是,如果做摇滚乐这点能力都没有,一吓唬就完了,那怎么行,吓吓你不是灾难,不要让这些成为灾难。或许每个问题都是灾难,但你克服得越多,你资历也越多。不过也必须重视人气,科学地重视。
但比如假唱,我们不能去嫉妒这个,市场价值和艺术价值是不能比较的。我们一场演出可能比他们付出好几倍的心血,但我们一个团队拿的钱也没他们一个人多,这个我们不能去妒忌。
《音乐周刊》:今年又大举梳理20年历史,有人觉得沮丧,这20年,建构性的、有价值的人物或作品,为数并不多?
崔健:是的。我们缺乏好的懂商业的制作人,就像缺乏驾驶教练,他要懂路,懂驾驶技术,懂交通的控制,我们最缺乏的就是很好的制作人。比如当时的披头士,他们的制作人就非常优秀,也非常努力。而我们的制作人,面对的制作环境,艺术上商业上,这些环节又都非常复杂。举个例子,优秀的摇滚乐唱片需要大量的智力上的投入,但港台流行音乐的制作,只是需要时间,不需要太多智力。但如果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做,去修改我们的音乐,那么他们就会说,我们脱离了市场。你越是艺术家,越要求你花时间,但是花完时间了,你又不能要求市场,因为我们的音乐教育太差了。
《音乐周刊》:很多问题盘根错节?
崔健:对,但你要从头说起,一旦你不从头说起,那他们就按照他们的方式来替你说。
不能憋死在金色的马桶上
《音乐周刊》:你有“英雄”情结吗?
崔健:这都是人气,都是事后的。我个人没有。我做音乐就是活人不能被尿憋死,只是审美观,很简单的一个情结。人们可能想听你说什么,你靠人气,你借机说假话,那是另一回事。我就说我想说的,你要说英雄情结就英雄情结吧。但这样的情结,我觉得人人都应该有。有句话叫“灵魂被憋死在金色的马桶上”。人坐在马桶上,拉不出来,因为是马桶金色的,那怎么行。假唱就是个金色马桶。
我觉得这应该叫做社会情结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你想成为活动家吗?或公共知识分子?
崔健:别人做坏不如自己做坏。有的人不是不想做好,而是没能力做好,后来他做坏了。做坏了都是经验的积累,人人都可以是参与者
他爱是什么就是什么,公共知识分子,这都是人气。我觉得我就像渴了喝水、生气发脾气一样,该干什么就干什么,别人怎么追加我,我不在乎。
《音乐周刊》:为什么想拍电影呢?是艺术上的野心?
崔健:没有,因为我喜欢看电影,艺术是相通的,我想看的电影可能别人拍不出来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你的关注度很高,时刻处在这种期待下,你有什么感觉?
崔健:那都是新闻的期待,而不是看我演出。我高兴的是,我发现一些人对现在的音乐环境不满,这些人对我们期待更大。另一些关注我们的人,没什么期待,他们会说,你怎么还在唱那些歌呢?他们觉得我们现在生活得挺好的,干嘛还出来唱歌。
《音乐周刊》:媒体制造更容易消费的文化符号,你可能就是其中一个。那么你有骑虎难下的感觉吗?
崔健:我觉得媒体没有制造,只是无聊,等事。这20年来,媒体是发展得最快的一个行业,因为它是软性的,不是工业什么的,那是硬性的。而且也比文化/艺术发展得快。那时候一个人上了媒体,全国人民都知道,那时候人们也不知道新闻发布会是怎么回事,现在好了,资讯丰富。我觉得关心摇滚的具体体现就是媒体,而不是唱片销售,你看,北京做演出的酒吧就这么几个,别的城市更别提了。都在媒体上呢!
《音乐周刊》:毕竟大众视野里的是明星,而不是艺术家,两者是有矛盾的?
崔健:我承认我是第三种声音的代表。我觉得所有人就应该是艺术家。艺人是为商人服务的,我宁愿叫自己艺术家。一般来说,如果我是创作者,那么我就是我们共同利益的制造者,是个工具,但我不希望被人策划,那样艺术家就变成艺人了。
艺术家的概念是创作,我希望每个艺术家都是老板,而所有人都来给艺术家打工。而不是说,我是你旗下的。很多人不愿意买票,因为看到的是艺人,但是一次好的演出,让人终身受益。以前我们会从每月的30块生活费里拿出10块钱买票看演出,那样的演出真的让我们终身受益,震撼持续很长时间。
《音乐周刊》:你的想法都是很公众的,有没觉得你是个本质上的公众人物?
崔健:实际上我公众意识很差。你说的是做事风格,而不是做人风格。
当发现没人做某事的时候,就只好自己来做。我想我如果有钱了就弄一基金会,我就养一帮律师,我就为了版权一个官司一个官司地打,这样慢慢地,没准就好了。我就想做这种慈善事业。
现在,我版权的95%都在遗失。我要鼓励自由思想者,一个国家,它要认识到自由思想者的价值,是与国家价值成正比的时候,它就知道,越多的思想者,这个国家才越有希望。这不是加法,而是乘法的概念。这需要有人去统计,一个艺术家,如果他的版权得到了保护,那么他给这个国家带来的益处,将有多少个环节会获益!但现在只是税务局在统计,他统计的是只是物质财富,“这个城市的纳税第一大户是xx生产商”。那么精神财富谁来统计。我们需要一个看得到整体画面的人来统计,而我们这种站在局部高度来谈论这些的人,会招来很多非议。人们说,靠!昨天还看到你有小老婆呢,还偷税漏税呢。他这样来镇压你。
比如盗版商,你带着人去某地找他,但是他可能早已疏通了地方上的各种关系,你会说没办法,艺术家的权益就这样损失了。可是,没准艺术家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些了,真正损失的,是这个国家。
《音乐周刊》:20多年过去,你觉得自己的艺术生命力如何?
崔健:我不求量,我求质。我不愿意复制自己。
每次我们都花大量时间排练,排练的意义就是推翻过去,发现新的东西。但可能人们说我懒,没拿出新东西。但我也完全可以一招鲜,吃遍天,中国演出市场非常大,城市多,可能我5年去一次,这辈子我都赚不过来。但我觉得,通过演出来糊口,维持基本生计,非常容易。但你要做真正满足你自己的事,你就看你周围的亲朋好友,看他们是否满意。这种精神,我从西方的偶像中看到,我们想要的就是他们那样的,而不是要多少歌迷。
《音乐周刊》:毫无疑问你是一个追求艺术无限可能的人,但创造并不容易——当疆域越来越开阔,要再开拓新的疆域也更难。
崔健:你说得对!但你越较这个劲,可能就越失望,越找不到方向。 我只能说,有生之年,我们都只能让自己阶段性地满意,你要是老是不满意自己,老是否认自己,也许就变得非常功利,因为你看着太多的人。否定是需要的,但不要太多。
太多要做的,你不做,可能也是对资源的浪费。但你要是滥出手,也不行。有个摄影师给了我启示,:他死前把所有的底片都烧掉了,这对喜欢他的人是一个很大的遗憾。不光摄影,音乐也是。我做了很多的音乐,但我不想拿出来,那永远没人知道。我不认为它是有价值的,那别人怎么能判断它的价值呢?老想自己拿的东西都是自己满意的。这是个选择的问题。
《音乐周刊》:记得在一次演出中你穿着一套“教主”一样带铠甲的什么衣服。是什么意思呢?
崔健;那套衣服送给米克·贾格尔了。没什么意思!我买的!我喜欢!
《音乐周刊》:这个年龄你有困惑吗?有没觉得艺术给生活带来了伤害?
崔健;往前走的人总是有困惑的,不走的人或许没有吧!我的困惑和所有人一样,我觉得都很自然。艺术不但不会带来伤害,反倒带来很多好东西。对世界来说,没有艺术会比没有汽车带来更大的伤害。有个说法说的是创造天堂的路和创造地狱的路……世界末日到了,上帝选择10个人上船,创造地狱的路上有教育家有工程师,但没有艺术家。只有在创造天堂的路上,才需要艺术家。没有想象力的世界是可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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