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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年了,一直特别想把一些永远留在记忆中的人和片段写下来,但始终没有感觉,其实现在也没有,因为我执拗地以为,记忆一旦变成了文字,就如同带上了面具,便不再真实。真实,是我生命中唯一的渴求。所以,写下一些,不写全部,只写真实。——翟佳
朴树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艺人。
那是1999年的夏天,我还不满20岁,在此之前,艺人、歌手,和流氓划等号。那个下午,在西单闲逛,眼前晃过一长发紧身运动衣男子,撞了我一下,对视,3秒,也是我们可以擦肩,然后错过,然后一切不相干,但是在20几个小时前,我刚刚见过这哥们的大照片,印象深刻——前一天晚上,我大学寝室的上铺把她新近发现的歌坛帅哥帅照贴在了门上,并强烈向每个进屋的人推荐,那时,朴树刚刚步入歌坛,并痛苦的进行着极少的宣传,并不走红。3秒后,我拦住了这个戴着墨镜的、酷似朴树的人,楞楞地问:“你是那个唱歌的朴树吗?给我签个名把,我同学喜欢你。”
眼前的人笑了,笑得还挺好看:“是,我是朴树,你挺逗的。”然后他在我翻找出来的一张破便条上认真的签下了名字,然后我收起准备走了,但他问我是不是来逛街,要不要一起逛,他一再说觉得我特逗。那时我好象是挺逗的,他后来在我“功成名就”后曾向一众哥们形容当时我像个小鸭子(穿红衣小裙披头散发戴破帽)。然后我们一通海逛,他说他想买件紧身白色帽衫,但后来没买到,却砍价买了好几个发带,他说他想留头发。后来我们步行去遥远的安定门,一路上狂聊,当时他很善谈,不知为什么后来他成了沉默寡言的人。当时我说了些我不知道未来在那里的傻困惑,他劝我,说其实生活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,他说他现在宣传就很难受,特别颓,有很多烦恼,他说他出来是被逼出来的。但是他还是讲了很多高兴事儿,比如踢球,比如麦田,从他的嘴里,我知道了唱片公司是多么有意思。
路上有个段子,他因为没带火去向路边一老大爷借,老大爷讥讽他挑染的头发是少白头,他笑得像个孩子,我觉得特丢人。到安定门,他是要买一本西藏的书,他也不知道那里说什么,就是特想看看。我记得去的是一个出版社,进门还要签到的那种。后来交钱时我发现,朴树同志竟然把一堆钱扔在了书包的外兜了,乱七八糟。晚上,他说他要去爸妈家洗衣服,分开时他说了一句话:“感谢生活,与命运无关。”这是朴树给我的最初记忆。也是改变我一生的记忆——这话我每回说给他听时他都特崩溃,他说:“哥们我这样一个人,居然能改变另一个的生活,太他妈不可思议了。”但的确是这样。认识了他和麦田的大哥大姐后,我放弃了家人安排的毕业后的无比光明从政道路,走进了音乐圈。
后来,除了私下的见面,我们经常能在采访场合见到,每次他都会冲过人群过来问我:“好吗?”特真诚的那种,虽然我不是特别喜欢他的歌,对他的人也觉得分裂,但冲这份患难友谊,我不能说他半个不好。
但是在后来的几年里,他的确很不好。每次看到他都特别不快乐。2001年的他几乎分裂、充满矛盾,更糟糕的是,他的这种个人化的情绪却无法克制的蔓延到了周围全部的空气,这让有他出现的地方都充满了不快乐。那时他说:“刚出专辑那会真的特别快乐,灿烂极了,但现在特糟糕。”虽然在我们刚认识、混在一起时,他还没什么钱,还把去云南、海南当成一种憧憬,而现在云南、海南他都去过了,可他却说:“这又能怎么样呢?”他一个人呆坐在黑暗的角落里,一遍遍的拒绝着:“我真的什么也不想说,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总在别人的面前晃来晃去的,而且我真的一点也不想让别人了解我。我只想要安静的生活。”
我记得那时我们好多人都躲着他,因为那时的他太神叨了,他见人就说:“我在以前我认为自己可以看到神,他可以指引我方向,但现在我看到了五光十色的世界,所以看不到神了,我被神遗忘了。”不过那时其实他特痛苦,以为他不能向公司说不干了,他也没那种勇气,所以只能这样。只能花大量的精力去调整。
转眼到了2002年,一次乱七八糟的植树活动又把我们拉到了车的后坐上。那时的朴树像变了个人,他那时天天去跳舞,过去他曾觉得这很傻。见到他,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告诉我今天的阳光很好,没有任何压迫感,他起床后呵呵的笑了。他告诉我他已经经历了从安静到颓废的过程,现在的他是亢奋的、积极的,他说其实一切曾有的安静都是假象,年轻的生命不应该是安静的、痛苦的,而应该高兴的活着。为了传达他的这种“愉快”的改变,他甚至给我详细描述了一个他最近做的梦:“那天我梦见一个站在戈地上的复仇者,在曙光乍现的时候他的表情让我感到恐惧,我突然发觉,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,我不应该再仇恨什么,而应该活得愉快!”朴树说他现在每天都会去晒太阳和跳舞,不喜欢一切颓废和不积极的人和事物,做的最多的动作就是摇摆身体和微笑。不知为什么,我对他的这种转变特木然,真的不知为什么。我记得那一年的圣诞节,我在国贸碰到了他和他的女朋友,当时他陪她买A02,他认真的给我们介绍,“这是翟佳”,“这是我女朋友”。
转眼到了2003年,除了有一次在西单华威的游戏厅碰见,就再也没交集了。直到前天晚上,他打过电话,告诉我他真的要出专辑了,“出来聊聊吧!”“成!”“但是我现在要去亚东那里做最后的缩混,可能得夜里了,你先洗洗睡吧,回头我叫你!”“成!”几个小时后,我坐在亮马的不见不散陪一天多没睡的朴树吃饭,明显瘦得缩腮的朴树特意叫了个煲汤,说是要给自己补补,当我劝说他应该多锻炼身体时,他一副“老流氓”的架势说:“咳,哥们儿已经这样了,走向衰老了,没发福就算不错了。”边吃边聊中,我发现他笑得次数越来越多,也比以前会开玩笑了,按他的话说就是“没那么拧巴了”,但不变的是他依然真诚的眼睛,他说话时用眼神传达出的感觉仍然很坚定,是那种对音乐付出,然后享受并继续付出的坚定。
在聊天中,朴树一直说自己今天心情特别好,尤其他那句“见到老朋友感觉更好”的甜言蜜语更是让我不忍心说他和他专辑的不好,的确,对于朴树,我们还能说什么呢,无论他的专辑是否能够卖到100万张,无论他是否还能够出下一张专辑,我们只需要记住:他曾经带给了我们那么多感动和回忆,所以,无论怎样,愿他一切顺心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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